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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难之间
发布时间:2014-11-17 浏览次数:11540   [关闭此页 打印此页]

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的梅雨终于在周末即将来临的时候停止了。淅沥沥的雨水虽然浸润着这个江南小城,使其在闷热的夏季稍许降下一点温度,安慰着人们焦躁的心,然而时间一长,却会给人带来诸多不便,难免心生厌烦。出门上班时下着雨,下班回家时还下着雨,一切总是湿答答的,倒让人想感受一下骄阳的温度了。星期四的下午,即将下班,雨停了,天晴了,一抹晚霞洒落西方,几簇光芒从云层中透出来,使劲地延伸,伸向远方,伸向大地,触摸着小城郊区的法院大楼。

下班的铃声将龚正深埋在一摞刑事卷宗里的头给拎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龚正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看看窗外,从窗沿滴下的一粒水珠中间看到了太阳的光芒,同事们都已经陆续地走出法院大楼。龚正整理好卷宗,收拾收拾东西,走下了楼。傍晚的艳阳天给了他一个久违的拥抱,那是恰到好处的温度。他抬头看了看沐浴在夕阳下的法院大楼,四楼墙外正中挂着的法徽闪耀着金光,在栉风沐雨后重现它的光彩。想起十五年前初次踏入这栋大楼,怀着崇敬、憧憬的眼光仰望法徽的自己,稚嫩而不乏理想,他不由得笑了笑。现在的他,虽说将近不惑之年,正值壮年,可是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总感觉到一缕疲惫。那颗法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依然熠熠生辉,透射着庄重、严肃的光芒。相对于无感情的物,人要坚持最初的自我与理想,坚持一辈子,实在是太难了。正因为如此,理想才难能可贵吧。龚正从车库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与同事打着招呼,骑向自己的家。那里有温婉可人的妻子、聪明活泼的孩子,那里是温馨的港湾、孕育未来的地方。

回到家中,老婆何芳正在厨房忙碌着,十岁的儿子趴在沙发上看苹果Ipad播放着的动漫。何芳是一家私企质检部的经理,下班时间比他早半个小时,工资倒比他的高不少。为此,何芳没少抱怨过龚正的工作,好几次怂恿他干脆辞职去企业搞法务,两年后干律师得了。每每听到此言,龚正都说起自己当初进法院的梦想,当一名正直的法官,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实现公平正义,推动国家走上法治之路。在这条道路上,金钱没有基石重要。何芳不乐意了,说,没钱,你啃石头去,牙齿啃碎了都没得用。

龚正放下东西,坐到儿子小龚旁边,推小龚起身,让小龚别趴着看,影响视力。这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龚正没接,过了会又打过来了,于是接了电话,问了声“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你好,龚法官,我是杨三的舅舅,杨三是您审理的一个组织卖淫罪的案子的被告人呐,我想约您出来坐坐,就这个案子沟通一下,不知您可有时间?今天没有?那明天您看行不行?明天也不行啊?那这样,我明天到您办公室找您,您看可以吗?好的,谢谢您。”龚正一再拒绝,依然难以浇灭对方的“热情”,无奈地挂断手机,心想这人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的手机号码。

    何芳在厨房里问道:“是不是又是说情的?”

龚正“嗯”了声说:“可能吧,说是明天到我办公室找我。”

何芳说:“你看你们法官,整天受人的请客送礼,早晚会翻船。”

龚正说:“瞧你说的话,我们法官都是这样人吗?你老公我一身正气,你咋看不到呢?”

何芳将弄好的菜汤端上餐桌,看了看龚正,说:“你说的正气在何方呀?”

“何芳?在我心中。”龚正笑呵呵地起身,边说边帮着盛饭。

何芳妩媚地笑了笑,说:“你还真会转移话题。”

吃饭的时候,龚正聊起了今天接手的一个交通肇事的案子。被告人吴智是南城吴由乡太平村人,驾驶一辆无牌照的二轮摩托车在乡道上把同村的一个读初一的小姑娘付秀珍给撞得住院好几个月,脾脏和一个肾都给摘了,一条腿也给撞残了。何芳揪心道:“这么惨,那被告人不赔偿对方的经济损失吗?”

龚正皱了皱眉,说:“问题往往就在于此,经济赔偿不到位,被害人一方所受的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创伤是难以抹去的,况且,就算赔偿到位了,被害人还不一定会谅解。他们的民事官司已经了结,被告人的摩托车是没有保险的,判决被告人赔偿对方30万,可是被告人家里没钱,被告人只愿意出3千把这个事情了了,不然一分钱也不出,反正做好了坐牢的心理准备。”

“现在这种二杆子的人怎么这么多,骑个摩托车在乡道上还跑那么快,把人撞伤了还这么理直气壮,那你直接判他坐牢不就行了,正好遂了他的愿。”

“个中情况你不知,这个被告人,老婆得精神病跑了,家里还有上八十岁的老母和刚满十六周岁的儿子,真是上有老下有小,你把这个人判了实刑,送进监狱,那他家里老小谁照顾?万一出了个什么意外,那岂不怪罪到法院?”

何芳想了想,说:“这确实难办。别想了,好好吃饭,完了陪儿子练练字。”

“好。”

翌日,骄阳似火,只有温度,没有风度。

龚正骑着他的小破驴儿晃悠悠来到法院,心中却是一直在思考着案子。龚正在刑事审判庭工作十年了,没少碰到一些左右为难的案子。像吴智交通肇事这个案子,法律关系很简单,事实也很清楚,但被告人经济条件差,难以赔偿被害人的损失,抚慰被害人所受的伤,严格依照规范裁量给他判个一年吧,他家的老小谁来照顾?若是给他判个缓刑吧,又明显太轻了,且难以令被害人信服,发挥不了刑法打击犯罪、保障人权的功效。被告人既然不能赔偿损失,法院总不能不给被害人一个公道吧?判个缓刑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不过龚正很庆幸自己尚未碰到那种给被告人判轻了被害人上访,给被告人判重了被告人家属上访的难题。这个从理论上来说,就是判决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是否统一的问题。

路过立案庭的时候,龚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近七十岁的老爷爷,名字不知,不过其几乎每个星期都要来一趟法院,在立案窗口发表一番演讲,说十几年前,村集体违法征地,强制拆迁,村干部无视党纪国法,无视村民利益,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等等。龚正跟立案庭的小周说,这一星期一次的演讲,你都能背下来了吧?小周说,没事,让他说,他说完了就会走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前几天有个女同志过来立案说要离婚,我问她你有结婚证等材料吗?她居然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结婚。龚正笑了。这社会跟人一样,总是生病,法院就像治病的,小病频繁,急诊不断,和谐之功难成。

到了办公室,龚正把吴智交通肇事案相关材料整理了下,梳理下思路,再次拨通了吴智的电话,之前是书记员联系他办理过取保候审手续的。顿了顿,龚正说道:“你好,我是南城区法院刑庭,你是吴智吧?”

“是,我不是来过的吗?还有什么事?”

“今天是问一下你就赔偿被你撞伤的付秀珍的损失有什么想法?”

“我没有想法。”

“你准备如何去赔偿被害人的损失?”

“我没钱,我没有工作,老婆也跑了,还有老人和孩子要养,我哪儿来的钱?”

“是这样,你最好还是想办法筹一点钱赔偿被害人,取得被害人的谅解,这样法院在量刑的时候可以考虑进去,最起码可以判个缓刑,这样你可以通过正常工作获取一定收入,还可以照顾老人孩子,是不?如果你被逮捕了,最后在监狱服刑,老人孩子也没人照顾不是?”

“我反正没钱,你要逮捕我,逮捕就是了。”

“你还有一个弟弟叫吴痕是吧?”

“他跟我这事没关系。”

“我看了下卷宗,你弟弟在被害人单独提起的民事诉讼中代你赔付了十万,这样也给了被害人一个最起码的交代,但是这十万仅仅只是民事判决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二十万你如果能筹到的话,我们也好做被害人家属的工作,对你的行为予以谅解。”

“我要能筹到钱也不至于轮到我弟替我出钱了,你们法院爱怎么判就怎么判吧。”

龚正挂断电话,心中产生了将其判个一两年的冲动,不过这仅仅是一个念头而已,拥有十年刑事审判工作经验的他不会如此鲁莽行事,更何况,他也不在冲动的年纪上。

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龚正的思绪,一白领装扮的中年男子在龚正说完“请进”之后应声推门走了进来。

“您好,请问您是龚法官吧?”

“你好,我是,你是……”

“哦,我昨晚跟您通过电话的,我是杨三的舅舅,姓郭名文茂,想约您出去坐坐,又怕打扰您休息,就只好这时候来见您了。”

“郭总,你来是……?”龚正边说边想,好家伙,郭文茂,东方市有名的企业家,在南城区也有不少投资,居然也来我这座小庙。

“没有,就是怕您办案太幸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收下。”说完,将一涨鼓的信封放在龚正的办公桌一侧。

龚正目测了下,大概有五万的厚度,依然面不改色,说:“郭总,你这是干什么?在给我发工资吗?搞这么大手笔?”

“不敢不敢,只是请您喝茶,怕买差了不合您的口味,所以还是直接给您自己买。”

“哎呀,喝茶,我要是拿这个买茶喝,纪委怕是要请我喝茶了。”

“您说笑了,此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你收回吧,不需要在我这儿搞这一套,有事说事,合法合理的,我绝不含糊。”说罢,龚正起身拿起信封,递给了郭文茂。

郭文茂不只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还是经常做这样的事儿,丝毫不觉得尴尬,打了个哈哈,笑道“龚法官果然风清气正,是爽快人,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杨三是我外甥,这孩子头脑一向灵光,不过这次用错了地方,触犯了法律,还希望龚法官手下留情,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你坐,这个案子我还没来得及看,你放心,我会留意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

两人在嘻嘻哈哈中虚与委蛇,太极手推了好几圈,个中意思只可推测,没得准星儿。半个小时后,终于送走了郭文茂。龚正准备去下洗手间,起身发现办公桌前的沙发垫子隆起一块儿,往下一摁,硬硬的,掀开一看,居然是那个信封,看来是郭文茂趁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塞了进去。龚正拿起手机,找到昨天的来电记录,用办公电话打了过去,却没人接,又用手机打过去,还是没人接。龚正没法,在多次联系未果的一个星期之后,将这个信封交到了院纪检组。纪检组如何处理则是后话,龚正亦不关心。

龚正关心的是吴智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理,怎样做才能既让被害人的损失得到弥补(被害人家境一般,受到的创伤也确实很大)又让被告人不至于被收监致使其抚养的人和赡养的人失去照顾,是一个难题,难题的症结在于钱。龚正想起郭文茂的五万元信封,哎,那钱要是给这个案子的被害人也不赖,可惜是不可能的。五万,对有钱人来说只不过是骆驼身上一根毛,对没钱的人来说则是难以筹到的巨款了。

龚正就吴智交通肇事案向分管刑庭的路志坚院长作了汇报。

路院长说:“老正呀,你的考虑有道理,单纯的将被告人判个一年两年的,既不能对被害人的困境给予帮助,又导致被告人的母亲和孩子无人照顾,万一老人和孩子出了事,谁来负起这个责任?”

之所以称呼“老正”,是因为院里同事都这么称呼龚正,也只能这么称呼。“老龚”谐音“老公”,同事、朋友都笑称龚正这个姓占了大便宜,走到哪儿,小姑娘都得称呼其“老公”。龚正亦哭笑不得,单位里这么叫,不知情的当事人听了还不知啥情况呢。

龚正说:“路院长,这种人呐,法院还真没办法,各种都凑一块儿了。“

“我看有必要联系一下吴由乡政法委和太平村委会,让他们出面协调一下,也看看乡政府和村里能否对家境困难的被害人给予救助。”

“这个办法好。”

“这样吧,我来和吴由乡政法委书记联系一下,可以的话下午过去。”说罢,路院长拨通了吴由乡政法委书记敬行的电话:“你好啊,敬书记。”

“你好你好,路院长,可是有什么指示?”

“不敢当,我是来请敬书记的指示呀。是这样,你们乡的这个太平村,有个叫吴智的,把同村一小女孩叫付秀珍的撞伤了,目前吴智没有全额赔偿,被害人家庭也很困难,我们想去了解一下情况,也顺便把双方召集在一块儿调解,你们情况熟,路线清,还希望敬书记一道协同处理好这个事情,防止矛盾激化造成不良影响。”

“这样啊,路院长准备什么时候过来?我这一阵子忙得很,要来的话,也只能让司法所的刘蒙所长陪你们去了。”

“那没关系,有你们司法所所长陪着也是一样的,我就不叨扰你了。”挂断电话,路志坚说道:“老正,你跟太平村联系下,我们下午过去。”

“好,没问题。”

乡间道路蜿蜒曲折,颇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民房在全国建设美好乡村的浪潮下做成一色的白墙琉璃瓦,从龚正和路志坚乘坐的江淮轿车窗外飞速闪过。司机老孟开了几十年的车了,即使在乡路上开得也顺当。到了吴由乡政府,事先接到政法委书记敬行通知的司法所所长刘蒙并没有出来迎接,而是派了一个大学生村官模样的姑娘欲跟车同去太平村委会。龚正大为光火,这像什么话,糊弄我们呀,一个小姑娘去能干啥?下了车,走进司法所办公室,找到了刘蒙,说:“你是刘所长?你们这个太平村发生的交通肇事案,还希望你能亲自陪同去一趟,乡政法委敬书记说联系好了的。”

刘所长见躲不掉了,说:“其实我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既然你们坚持,那我就去一下吧。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到了太平村委会,只有一人在办公,正是太平村委会书记张胜。得知龚正一行的来意,张胜说道:“我今天不上班,我已经跟乡政府请了一个月假,今天在这儿是来拿个东西。”

路志坚有些恼怒,强压怒火,说道:“吴智和付秀珍都是你们村的,你们村委会出面召集双方调解是化解矛盾的最好方法,也有号召力。”

张胜道:“路院长,话虽这么说,吴智家庭情况都清楚,老婆得精神病跑了,自己又好吃懒做,老人、孩子都不顾,家里穷得不像样子,要怎么调解?”

龚正说道:“你先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到村委会来了再说。”

“我既然请假了,就不在上班时间,打电话也不方便。况且,距离又远,他们到这里来也不方便。”

“既然如此,你可能带我们到吴智或者付秀珍家里去看看?”

“我没时间,我请假了,还有事情要做。”

“那村主任或者其他人能带下路吗?”龚正心想,村委会干部他妈的还存在请假的情况?糊弄人也不找个像样的理由。

“其他干部也都在忙,最近在搞违建防控,他们都去巡逻去了。”

“既然不能去就算了,你们村委会能不能出面对被害人家庭给予一定的帮助?”

“事故发生没多久,我们村委会就去慰问了,也送了几百块的慰问金。村里资金有限,没什么收入,几百户人家,也有更困难的,都冇得救助,村委会能有什么办法?”

及至司法所所长刘蒙到了,也是如此帮衬。

见无法沟通,只有无功而返。事后得知,原来,乡司法所所长刘蒙与被告人吴智竟是表亲,难怪如此作梗。

龚正对路志坚说:“这样的人,不给吃吃牢饭,对不起被害人,对不起人民呐。”

路志坚也无奈,叹道:“这个案子,不捕不行,你找个机会,把被告人叫过来,然后逮捕起来,注意防止发生激烈对抗。”

龚正让书记员小秦打电话约吴智过来,说是再调一下。待吴智过来后,龚正又做思想工作,依然无效,遂给他办了逮捕手续,通知公安局派警员执行逮捕。吴智虽大吵大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案子审理结束后,给吴智判了个一年有期徒刑,虽说他上有老下有小,但根据太平村委会书记的说法,他平时也是不闻不顾的,老小也生活得还好。在其服刑期间,应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后来,执行庭的老关说,像被害人付秀珍这种情况,可以在申请执行立案之后,申请执行救助,最高可得五万元的救助。龚正说,这个好,总算有点人性。于是龚正告知了被害人,被害人通过申请也领到了五万的救助款,之前在区政府、市政府不断闹腾上访的劲儿也缓了下来。

这个两难的案子龚正硬着头皮啃完了,好在没什么乱子。

在两难之间,碰撞、妥协、再碰撞,都会有解决的办法,只是这种虐心的过程,让人纠结。

龚正亦纠结。

 

 

 

    作者简介:李恒圆,男,安庆市宜秀区人民法院刑庭书记员